"爹,他们在看我。"我拽老爹的胳膊,可他没反应,还在低头抓知了猴,嘴里念叨着:"快了,快够十八个了。。。。。。"
我突然发现,老爹手里抓的不是知了猴,是只惨白的手,手指还在微微动。
那些人开始往前走,手拉手,一步一步,像被线牵着的木偶。白光越来越近,我能闻到他们身上的味,像河泥混着烂草,腥得人想呕。那个梳麻花辫的女的走在最前面,红布条在风里飘,离我只有三米远了。
"一、二、三。。。。。。"她开始数,声音软乎乎的,像刚从水里捞出来,"还差一个。。。。。。"
我转身就跑,可腿像灌了铅,怎么也跑不动。罐头瓶掉在地上,萤火虫飞出来,围着那些人的脚打转,像在引路。他们的影子在地上拉长,缠上我的脚踝,冰凉冰凉的,越收越紧。
"爹!救我!"我回头喊,可老爹还蹲在那儿,背对着我,肩膀一耸一耸的,像在笑。
麻花辫的女的伸手来抓我,她的手湿淋淋的,指甲缝里全是黑泥。就在她碰到我胳膊的瞬间,我突然摸到枕头底下的匕首——是那把黑色胶木柄的匕首,冰凉的,硌得我手心发疼。
我"唰"地睁开眼,冷汗把睡衣都湿透了。窗外的天刚亮,手机显示凌晨四点半。摸了摸枕头底下,什么也没有,匕首还在老家的樟木箱里。
这是三十多年来,我第一次梦见那天的场景。
第二天给奶奶打电话,她的声音已经很苍老了,像被水泡过的纸。"你爹昨天去河堤了,"奶奶说,"说要看看平坟的进度,回来就不对劲,老说胡话,数一、二、三。。。。。。"
我的心猛地一沉。
请假回村那天,天阴沉沉的,像要下雨。刚进家门,就听见老爹在堂屋数数,声音又快又急:"十五、十六、十七。。。。。。"
他坐在太师椅上,背挺得笔直,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门口,嘴角挂着点白沫。看见我,他突然不数了,咧开嘴笑:"够了!够了!第十八了!"
奶奶抹着眼泪说,他昨天从河堤回来就这样了,谁跟他说话都不理,就坐在那儿数数,数到十八就笑,笑完再从头数。
我走到他面前,喊了声"爹"。他慢慢转过头,眼神空空洞洞的,像两口枯井。"他们要搭桥了,"他突然说,声音软乎乎的,像那个梳麻花辫的女的,"桥快够长了。。。。。。"
我突然想起老支书的话——他们在搭从坟地到村里的桥。
当天下午,我去了报恩寺。明乘法师已经圆寂了,现在的住持是他的徒弟,法号慧能,三十多岁,戴着眼镜,看着文质彬彬的。
听完我的话,慧能法师沉默了很久,才说:"明乘师父圆寂前留过话,说如果有天你来找他,就把这个给你。"他从抽屉里拿出个布包,打开一看,是串桃木珠子,跟当年老和尚在我头顶绕的那串一模一样,"师父说,当年只是暂时压住,没彻底解决。那些数人的,记了三十多年,现在坟地动了,他们急了。。。。。。"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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"那怎么办?"我的声音发颤。
"去河堤,把这个挂上。"慧能法师指着珠子,"挂在最东边的柳树上,再把你爹的匕首带来,埋在树根下。记住,必须在日头卡山的时候,他们最活跃的时候去。"
我犹豫了。日头卡山,不就是我当年看见他们的时候吗?
"不去的话,"慧能法师看着我,眼神很沉,"你爹会一直数下去,直到数够十八个。。。。。。下一个,可能就是你。"
那天傍晚,我揣着桃木珠子和匕首,往河堤走。天阴得厉害,风里带着雨腥味,吹得柳树枝条乱晃,像无数只手在招。新修的水泥河堤光溜溜的,一个人也没有,只有我的影子被手机光照得歪歪扭扭。
最东边果然有棵老柳树,没被砍掉,树干上还留着当年抓知了猴的指甲印。我踩着石头爬上河堤,刚要把桃木珠子往树枝上挂,突然听见身后有"哗啦"声。
回头一看,离我十几米的地方,站着一排人。
手拉手,举着惨白的光,从河堤内侧一直排到外侧——那里的坟地已经被推平了,露出新翻的黄土,可他们的影子还是往那边延伸,像扎进土里的根。
那个梳麻花辫的女的站在最前面,红布条在风里飘,这次看得更清楚了——她的脸是青的,眼睛是两个黑洞,嘴角的笑咧到耳根,露出的牙上沾着黑泥。
"十八。"她对着我笑,声音软乎乎的,"刚好十八。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