"脱了衣服。"明乘法师的声音很轻,像落在水面上的叶子。
老爹帮我脱掉红布衫和小褂子,我光着膀子站在禅房中央,晨风吹进来,胳膊上起了层鸡皮疙瘩。一个眉毛雪白的老和尚走过来,手里拿着串桃木珠子,在我头顶上绕了三圈,嘴里念念有词。那声音像蚊子哼哼,又像虫子爬,听得我耳朵眼发痒。
然后,他们就用木桶里的水往我身上浇。第一桶水"哗啦"泼下来,我激灵灵打了个寒颤,可奇怪的是,水落在身上并不冷,反而像有什么黏糊糊的东西顺着水流下去,滑溜溜的,像鼻涕。
三个老和尚轮流泼,木桶空了又去井边拎,禅房的青砖地上很快积了一滩水,我的脚泡在里面,凉丝丝的。明乘法师站在旁边,佛珠转得飞快,眼睛一直闭着,嘴唇动个不停,念的词我一个也听不懂,只觉得后背发麻。
泼到第七桶水的时候,我突然打了个喷嚏,从鼻子里喷出点黑乎乎的东西,像块小泥疙瘩,掉进水里就化了,水面上飘起层油花,臭烘烘的像死鱼。明乘法师猛地睁开眼,双手合十说:"好了。"
老爹赶紧拿毛巾给我擦身子,他的手还在抖,可擦到我后背时,力道重了点,像是松了口气。
明乘法师摸了摸我的头,他的手心暖暖的,像晒过太阳的棉花。"以后别在傍晚去河堤了。"他说,"那些人,不是抓知了猴的。"
"那他们在干啥?"我裹着老爹的外套,还是觉得冷。
法师没直接回答,只是对老爹说:"把赵同志给的匕首给孩子枕着,压满三年,就没事了。记住,千万别让匕首离身。"
回家的路上,老爹才告诉我,三十多年前,河堤那边发过大水,冲走了十八户人家,好多尸体没找着,就埋在了那片坟地。老人们说,那些淹死的人魂魄离不开水,每年夏天雨水多的时候,就会出来"数人"——手拉手站成排,举着"魂火",数路过的活人的影子。
"数够了数,他们就会。。。。。。"老爹的声音压得很低,自行车碾过块石子,差点把我们颠下去,"就会把人拉去填数,替他们留在水里。。。。。。"
我突然想起那些影子,有几个特别长的,脑袋拖在蒿草里——是不是因为他们的脖子断了?还有那些手拉手的,是不是因为被水冲得没了胳膊,只能用影子凑在一起?
从那天起,我的枕头底下就压着那把匕首。黑色的胶木柄,磨得发亮,刃口很锋利,能映出我的小脸蛋。刚开始我有点怕,总觉得它会割到我,可摸着它冰凉的柄睡觉,特别踏实。
真的像明乘法师说的那样,我再也没做过梦。不管是好梦还是坏梦,都没有。有时候半夜醒过来,伸手摸一摸枕头底下,匕首还在,就又能安心睡去。有次发高烧,胡话里喊着"别数我",老爹把匕首往我手里一塞,我立马就安静了。
那把匕首我枕了整整五年,直到十一岁那年,奶奶说"压够了",才把它收进樟木箱,跟我的红布衫放在一起。
现在我长大了,在城里工作,很少回村。去年清明回去,发现河堤修过了,铺着水泥,光溜溜的,再也长不出歪脖子柳,更抓不到知了猴了。可我总忘不了六岁那年夏天看到的景象——惨白的光,手拉手的人影,望不到头的队伍,还有老爹当时煞白的脸。
有次跟村里的老支书聊天,说起这事,他抽着旱烟叹口气:"你爹命大,反应快。三十年前,有个孩子也看见数人的了,他爹还笑他眼花,带着他凑过去看。。。。。。第二天那孩子就傻了,整天坐在河堤上,掰着手指头数一、二、三,数到十八就哭,说够了够了。。。。。。"
老支书说,那些淹死的人魂魄不散,是因为死得冤,总觉得水里太挤,要找够原来的数才甘心。他们手拉手站着,是在"搭桥",从坟地搭到河堤,再搭到村里,搭够了长度,就会把路过的人"牵"过去,替他们留在水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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"你看见的那些灯,"老支书磕了磕烟锅,"不是灯,是他们的魂火。举得越高,说明离你越近。。。。。。"
我摸了摸口袋里的手机,屏保是明乘法师送的护身符。每次回老家,我都不敢在傍晚靠近河堤,尤其是听到风吹蒿草的"沙沙"声时,总觉得有好多双眼睛在暗处看着我,数着:"一、二、三。。。。。。"
前阵子给老爹打电话,他说村里要平了那片老坟地,盖文化广场。我突然想起那排手拉手的人影,他们要是没地方去了,会不会换个地方"数人"?
挂了电话,我翻箱倒柜找出那把匕首。多年没见,它还是那么凉,刃口依旧锋利,映出我grown-up的脸,眼神里全是六岁那年夏天的恐惧。
也许有些东西,不是枕三年匕首就能压得住的。它们就藏在记忆深处,像那些手拉手的影子,在某个闷热的傍晚,突然冒出来,继续数着没数完的数。
那天晚上我做了个梦,是这三十多年来头一次梦见河堤。
梦里的天也是橘红色的,麦秸秆的焦糊味顺着风往鼻子里钻。我站在柳树林里,手里拎着个玻璃罐头瓶,里面的萤火虫亮得晃眼。老爹蹲在不远处抓知了猴,充电灯的光柱在树干上扫,"明远,快来看,这只快褪壳了!"
我跑过去,刚要说话,眼角又瞥见东边的白光。这次离得更近了,顶多二十米,能看清那些人的样子——不是村里的人,穿着灰扑扑的衣裳,有的还戴着草帽,帽檐压得很低,遮住了脸。他们的手紧紧拉着,指甲盖泛着青,像泡过很久的水。
举着的"灯"不是圆的,是长条形的,像裹着白布的火把,光惨白惨白的,照得他们的脸发青。有个女的站在最边上,梳着两条麻花辫,辫子上还系着红布条,可布条已经发黑,像浸了血。她的手被旁边的人拽着,指节都白了,眼睛却直勾勾地盯着我,嘴角咧开个诡异的笑。
"爹,他们在看我。"我拽老爹的胳膊,可他没反应,还在低头抓知了猴,嘴里念叨着:"快了,快够十八个了。。。。。。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