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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章 拉人的老树(第2页)

我抽抽噎噎地说:“戴帽子……蓝布衫……手里……有糖……”

“戴啥帽子?”她追问,眼睛盯着我的脚踝,红印子在灯光下有点发紫。

“黑的……圆圆的……”我用小手比划着,像个碗扣在头上。

“脸上呢?”

我想了想,小手在自己脸上划着:“皱皱的……像核桃……笑的时候……有坑……”

我妈没再问,只是抱着我,一夜没睡。她把家里的菜刀放在枕头底下,眼睛盯着窗户,窗外的风“呜呜”地叫,像有人在哭,又像有人在窗外磨牙。她总觉得窗户纸上有影子在晃,长长的,像个戴黑帽子的老头,弯腰往屋里看,鼻子都快贴到窗户上了。

第二天,她没去上班,请了假。厂长在电话里骂骂咧咧,说车间忙不过来,她只是嗯啊地应着,挂了电话就抱着我,去了厂里的会计家。会计张婶是个老太太,在厂里干了三十年,谁家的事都知道,谁家的锅底有几个补丁都清楚。

“张婶,问你个事。”我妈把我放在会计家的炕沿上,手还在抖,抓着我的胳膊,抓得很紧。“咱厂路边那排白杨树,中间那棵,就是有个疤的,你知道啥不?”

张婶正在纳鞋底,粗麻绳穿过厚厚的布,发出“嗤啦”声。她抬头看了我妈一眼,老花镜滑到鼻尖上:“咋了?那树咋了?招惹你了?”

“我家娃……这几天总说那树下有个爷爷,要带他走。”我妈咬着嘴唇,嘴唇都咬白了。“他说那爷爷戴黑帽子,穿蓝布衫,脸上皱皱的……跟核桃似的……”

张婶手里的针“啪”地掉在地上,针尖扎在她的布鞋上。她看着我妈,脸色白得像纸,嘴唇哆嗦着,半天说不出话。过了好一会儿,她才捡起针,声音压得很低:“你……你说啥?戴黑帽子,蓝布衫?脸上皱得像核桃?”

“嗯。”我妈点点头,心沉到了底,像掉进了冰窟窿。

张婶往窗外看了一眼,赶紧把窗帘拉上,压低声音说:“那……那不是厂长他爹吗?前阵子刚走的,走的时候八十多了。”

我妈觉得脑子“嗡”的一声,像被人用闷棍打了一棍子,眼前发黑,差点栽倒。

“厂长他爹就爱穿蓝布衫,自己做的,洗得发白了还穿。戴个黑毡帽,冬天夏天都戴着,说是挡风。”张婶的声音也在抖,手里的鞋底都拿不住了。“他生前就爱在厂门口转悠,看见小孩就给糖吃,兜里总揣着几块水果糖。上个月……就在那排树底下遛弯,突发心脏病,没了的,就……就在中间那棵树下,被巡逻的保安发现的……”

我妈抱着我的手突然一紧,我疼得“哇”地一声哭了出来。

厂长他爹……戴黑毡帽……蓝布衫……给小孩糖吃……死在那棵树下……

跟我说的一模一样。每一个细节都对上了。

我妈当天就辞了职。

厂长在办公室里拍了桌子,说她这是胡闹,车间离不开人。我妈什么也没说,只是默默地收拾了自己的东西——一个掉了漆的搪瓷缸,一条擦机器用的抹布,还有藏在抽屉里给我留的半块饼干。她抱着我就走,走出厂门的时候,特意看了一眼路边的白杨树,中间那棵的疤在阳光下看得更清楚,像个咧嘴笑的嘴,露出参差不齐的“牙”。

她再也没走过那条路。后来去镇上买东西,宁愿绕远路,从村后的小路走,多走二里地,也绝不靠近那排白杨树。那条近路,成了我们家的禁区。

可事情没结束。

回到家的第一个晚上,我半夜突然坐起来,眼睛直勾勾地盯着窗户外面,声音不大,却很清楚:“爷爷来了……在门口……”

我妈吓得赶紧开灯,昏黄的灯泡“啪”地亮起来,照亮屋里的陈设。她抱着我往炕里面缩,后背紧紧贴着墙,手摸着枕头底下的菜刀。窗户关得好好的,门也插着,插销是新换的,可她总觉得门外有脚步声,“沙沙”的,像有人穿着布鞋在走路,走两步停一下,像是在听屋里的动静。

她把家里的灯全打开,客厅的灯,厨房的灯,连厕所的小灯都没关,一夜没睡。天亮的时候,天阴沉沉的,飘着小雪花。她哆哆嗦嗦地去门口看了看,雪地上有几个浅浅的脚印,很小,像三四岁小孩的,可方向是从外面来的,一直到门口,就没了,像是踮着脚站在那儿听了很久。

接下来的几天,我总在半夜醒来,说“爷爷在门口”,有时还说“爷爷在窗外看我”,甚至能说出“爷爷手里的糖纸被风吹跑了,他在捡”。我妈没办法,头发都愁白了,找了村里的王奶奶。王奶奶会看“事儿”,据说年轻时被“附”过身,能跟“那边”的人说话。

王奶奶来了,穿着件黑棉袄,拄着拐杖,在屋里转了一圈,鼻子嗅了嗅,最后停在门口,闭着眼睛,嘴里念念有词,不知道说的啥,听着像老和尚念经。过了一会儿,她睁开眼,对我妈说:“是个老头,没坏心,就是太孤单,想找个伴儿。他觉得你家娃亲,跟他早逝的小孙子像,想带他玩玩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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