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红壁纸沾了血气,缠上了就不容易掉喽。”她开口说,牙掉了两颗,说话漏风,唾沫星子喷在我手背上,黏糊糊的,带着股薄荷味——她准是刚含了薄荷糖。
“王奶奶,您说啥?”表哥停下脚步,喘着粗气。他平时最怕王奶奶,说她年轻时见过“脏东西”。
王奶奶没看他,还是盯着我,手指捏着针,在头发里蹭了蹭——她纳鞋底总爱用头发当顶针。“那屋里的媳妇,死的时候头发没烧干净,缠在红壁纸上,年复一年,就成了精……”
“奶!您胡说啥呢!”大伟哥的奶奶从屋里走出来,手里端着个簸箕,里面晒着南瓜子,“别吓着孩子。”
王奶奶不理她,只是冲我摆摆手,嘴里念叨着:“烧了鞋也没用,缠上了……缠上了……”
我被表哥拽着继续跑,王奶奶的声音越来越远,可那句“缠上了”像根针,扎在我脑子里。跑过老槐树时,我回头看了一眼,那间破屋的窗户黑洞洞的,像只睁着的眼睛,红壁纸的一角从窗缝里飘出来,在风里轻轻晃。
那天晚上我就发烧了。躺在床上,盖着两床被子还觉得冷,牙齿“咯咯”打颤,像在嚼冰块。脚腕上总觉得有东西爬,像头发丝,又像细蛇,顺着小腿往上缠,缠得我喘不过气。
迷迷糊糊中,我看见个穿红棉袄的女人站在床头。她的脸被头发遮着,一缕缕垂下来,扫过我的脸,带着股和红壁纸一样的腥甜味。她手里攥着团头发,往我的鞋里塞——那双鞋就摆在床底下,白天没来得及烧。我想喊,喉咙却像被棉花堵住,只能发出“嗬嗬”的气音,像我家快死的老母鸡。
“别……别……”我拼命摇头,却动不了,像被钉在了床上。
突然,房门“吱呀”一声开了。我妈举着煤油灯走进来,灯光晃得我睁不开眼。“咋了?做噩梦了?”她摸我的额头,手背上的茧子蹭得我皮肤发痒。
那穿红棉袄的女人一下子就不见了,像被灯光吓跑了。
第二天一早,我妈就踩着露水去邻村请张婆婆了。张婆婆是个干瘦的老太太,穿着青布褂子,裤脚扎着绑腿,裹着双小脚,走路一摇一晃的,像只螳螂。她手里捏着把桃木梳,梳齿又密又尖,木头的纹路里嵌着些黑泥,看着有些年头了。
她坐在我床边,把我的脚抱在怀里。那双手布满老茧,却稳得很,像铁钳。她用桃木梳在我脚腕上梳,一下,又一下,动作很慢,梳齿刮过皮肤时有点疼,却奇异地压下了那股麻痒。
“新婚夜,红烛灭,新人泣,头发结……”她边梳边念叨,声音沙哑,像风吹过破锣,“怨呐,结在鞋上,缠在骨上哟……”
我盯着她的手,看见每梳一下,就有根头发掉下来,落在地上蜷成圈,像活的,还在微微动。那些头发比昨天的更黑、更亮,沾着点桃木梳上的木屑。
“她是舍不得走啊……”张婆婆叹了口气,梳到脚腕内侧时,我忍不住哆嗦了一下——那里是最痒的地方。
“婆婆,她是谁啊?”我小声问,嗓子干得发疼。
张婆婆抬起眼,她的眼睛很亮,不像别的老太太那样浑浊。“苦命人,”她说,“结婚头天,男人喝醉了打她,她跑出去,一头撞在了门框上……男人醒了怕担责,放火烧了房,想毁尸灭迹,结果自己也没跑出来。”
“那……那照片上的黑印子……”
“是血,”张婆婆的声音压得很低,“火没烧干净,血渗进了照片里,年复一年,就成了那样。”
梳到第四十九下时,桃木梳突然“啪”地断了。断齿蹦到墙上,弹了回来,落在我枕头边,上面还缠着根细细的黑发。
张婆婆捡起断齿,塞进我昨天穿的那只鞋里。“明天把这鞋烧了,”她说,眼神沉沉的,像浸了水的石头,“烧的时候别回头看,啥也别问,烧完赶紧回家。”
我妈在旁边听得直抹眼泪,塞给张婆婆一个红布包,里面是我家攒了好久的鸡蛋票。张婆婆没接,只是摆摆手:“解了眼下的,解不了根上的。这孩子,以后离那屋远点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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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天,表哥来烧鞋。他拎着个铁盆,里面垫了几张旧报纸,在村头的老槐树下挖了个坑。我躲在他身后,攥着他的衣角,那衣角上还有昨天蹭的泥。
“别怕,烧了就没事了。”表哥拍了拍我的背,他的手还是有点抖。
他把鞋放进铁盆,划了根火柴点燃报纸。火苗“腾”地窜起来,舔着鞋帮,把红壁纸的腥甜味烧得更浓了,混着橡胶燃烧的臭味,还有点头发的焦糊味。
我盯着火苗,看见鞋底的头发在火里蜷成一团,像黑色的虫子在挣扎。突然,火光里映出个模糊的影子,穿着红棉袄,袖口宽大,随着火苗晃来晃去,像是在跳舞。她的脸还是被头发遮着,可我好像看见她的嘴角在动,像在笑。
“哥,你看……”我拽着表哥的胳膊。
表哥顺着我的目光看去,脸色“唰”地白了。他捡起根树枝,使劲往火里捅,“烧!烧死你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