哥哥没再失眠,只是每天睡前都会往床底下塞块饼干,或者一颗糖。他说:“二舅在这儿住惯了,别让他饿着。”有次他塞了块水果糖,第二天早上,糖纸被剥开了,糖没了,纸叠成了个小小的纸船,漂在床底的积水上。
过了段时间,奶奶把舅舅那件蓝褂子洗了,晾在院里的绳子上。风一吹,褂子飘起来,像舅舅站在那儿,张开胳膊要抱我。阳光透过布纹照下来,在地上投下细碎的光斑,像撒了把金豆子。
我妈看见了,眼圈红了,却没再收起来。她每天都会去翻一翻,把袖子理平整,像在照顾一个熟睡的人。有天她翻褂子时,从口袋里掉出个东西,滚到我脚边——是颗玻璃弹珠,蓝盈盈的,是哥哥丢了好久的那颗。
“是二舅捡着了。”哥哥蹲下来捡弹珠,眼睛亮闪闪的,“他以前总帮我们捡东西。”
从那以后,我们仨养成了个习惯。我妈做饭时,总会多煮几个鸡蛋,煮得很熟,蛋黄硬邦邦的,像能放很久很久。她把双黄蛋单独挑出来,放在灶台上,第二天早上,蛋壳总会空着,扔在灶边的垃圾桶里,跟舅舅以前吃完的样子一模一样。
哥哥往床底塞的饼干,偶尔会剩下点碎屑,混着点泥土,像是有人嚼得很用力。我掉在床底的袜子,第二天总会整整齐齐摆在床脚,袜底的泥没了,像被人洗过。
有时起夜,我会看见床底下有团淡淡的影子,像个人蜷在那儿,安安静静的,不说话,也不吓人。我知道那是舅舅,他没走,只是换了个地方守着我们。
就像那些没吃完的双黄蛋,藏在某个角落,带着点土腥味,却暖乎乎的,让人舍不得忘。
有天夜里,我梦见舅舅了。他还是穿着那件蓝褂子,蹲在床底下,手里拿着个双黄蛋,往我嘴里塞。蛋黄滑溜溜的,带着点土腥味,像他身上的味道。“囡囡,吃。”他笑着说,露出两颗虎牙,跟哥哥一模一样。
我刚要咬,他突然不见了,床底下只剩下个蛋壳,碎成两半,像在对我笑。
醒来时,我摸了摸枕头底下,有个硬硬的东西。掏出来一看,是半块苏打饼干,跟哥哥从床底攥出来的那块一模一样,硬得像石头。
入秋之后,天渐渐凉了,灶房里总飘着股淡淡的煤烟味。我妈每天早上都会在灶台上摆两个煮鸡蛋,一个单黄,一个双黄。单黄的给我,双黄的就那么放着,壳上用红笔圈个小小的记号,像只眼睛,盯着锅里的粥冒泡。
“妈,二舅又没来,摆着干啥呀?”我扒着灶台边缘,看那枚双黄蛋在晨光里泛着白,壳上的红圈被蒸汽熏得有点晕开。
我妈正往灶膛里添煤,火钳“哐当”一声磕在炉壁上,火星溅出来,落在灰里,灭得很快。“他爱吃。”她头也不抬,声音裹在煤烟里,有点闷,“等天冷透了,他就该来拿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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哥哥蹲在灶门口,往里面塞玉米芯,火苗“噼啪”舔着柴火,映得他脸通红。“他现在来不了,”他把火钳往旁边一放,火星子粘在袖口上,烫出个小黑洞,“床底下暖和,他在那儿待着舒服。”
我凑近看那双黄蛋,红圈晕开的样子像在笑。突然发现蛋壳上有个小小的豁口,跟舅舅上次给我剥鸡蛋时磕的位置一模一样——他总爱用门牙在蛋尖磕个小口,然后用拇指一点点把壳剥下来,动作慢得像在拆礼物,最后举着光溜溜的蛋在我眼前晃:“你看,像不像个小太阳?”
那天下午,我放学回来,看见灶台上的双黄蛋不见了,红笔圈的印记还留在台面上,被人用手指抹过,歪歪扭扭的,像个没写完的字。哥哥蹲在灶台边,手里捏着块蛋壳,正往灶膛里塞,火苗卷着蛋壳,“滋啦”一声就化成了灰。
“你干啥呢?”我吓得抢过他手里的蛋壳碎片,边缘还带着点湿,像刚剥下来的。
“二舅来过了。”他眼睛亮得吓人,嘴角沾着点蛋黄的黄渍,“他把蛋吃了,壳扔在灶边,你看——”他指着灶台角落,果然有堆碎蛋壳,豁口跟早上我看见的一模一样。“他还摸了摸我的头,”哥哥突然捂住后脑勺,傻笑起来,“跟以前一样,手糙得很,扎得我脖子痒。”
我妈从地里回来,看见灶膛里的灰,没骂哥哥,只是往灶台上又摆了个双黄蛋,这次用红笔在壳上画了个小小的笑脸。“明天他该想吃茶叶蛋了。”她往锅里倒酱油,咕嘟咕嘟的声响里,我好像听见舅舅在旁边笑,说“少放点盐,囡囡不爱吃咸的”。
夜里起风,窗户“哐当”响了一声,我吓得往被窝里缩。哥哥突然爬起来,赤着脚往灶房跑,过了会儿回来,手里攥着个温热的茶叶蛋,蛋壳上画着个歪歪扭扭的笑脸,红笔被水汽晕得像在流泪。
“他怕你冷,”哥哥把蛋塞给我,手心烫得像揣了个小暖炉,“在锅里温着呢,说让你捂捂手。”
蛋壳上的笑脸被我捏得变了形,剥开时,蛋黄果然是双黄的,橙红色的,两个圆滚滚挤在一起,像两只眼睛,在黑暗里瞅着我笑。热气扑在脸上,带着酱油和茶叶的香,跟舅舅身上的味道混在一起,暖得我鼻尖发酸。
霜降那天,我在床底摸到个硬邦邦的东西,掏出来一看,是只解放鞋,蓝布面,橡胶底,鞋头磨得发白,鞋带断了一根,用麻绳系着——是舅舅的鞋。他上次来,就是穿这双鞋,在院里追着我跑,鞋底“啪嗒啪嗒”拍着水泥地,鞋带掉了,他弯腰系的时候,我还偷偷拔了他两根白头发。
“哥,你看!”我举着鞋喊,鞋里的土簌簌往下掉,落在手背上,凉丝丝的。
哥哥正趴在桌上写作业,铅笔在纸上戳出个洞。他回头一看,笔“啪”地掉在桌上,墨水滴在“田”字格里,晕成个黑圈。“他把鞋落这儿了。”他声音有点抖,伸手摸了摸鞋帮,指腹蹭过磨白的鞋头,“以前他总说,这鞋跟着他跑了三个村,比媳妇还亲。”
我们把鞋摆在床脚,鞋尖对着门口,像在等主人回来穿。第二天早上,鞋尖转了个方向,对着床底,鞋里多了片干枯的迎春花叶子——就是坟头那丛迎春花,不知谁摘了片,压得平平的,叶脉在晨光里看得清清楚楚。
“他晚上试鞋了。”哥哥把叶子夹进课本,书页上立刻印出个浅黄的印子,“你看,鞋跟沾了新的泥,跟院门口的土一个色。”
从那以后,床底总有些奇怪的东西:有时是颗生锈的铁钉,是舅舅修自行车时掉的;有时是半块水果糖,糖纸皱巴巴的,跟他给我塞在兜里的那块一模一样;还有一次,是根缝衣针,针尖上穿着段蓝线——我妈说,舅舅的蓝褂子袖口破了,就是用这种线补的,针脚歪歪扭扭,像条小蛇。
哥哥每天早上都会蹲在床底翻找,找到东西就咧着嘴笑,像捡了宝。他把铁钉别在书包上,把糖纸夹在日记本里,把针插在铅笔盒里,说“这是二舅给我们留的信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