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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3章 草帽(第2页)

摩托的声音在寂静的路上格外响,像在敲鼓。王叔不敢再看,拧着油门冲过了拐弯处。后视镜里,那顶草帽越来越小,最后被路边的蒿草挡住了,只露出个模糊的灰影,还在慢慢往前挪。

他当时就一个念头:赶紧到工地,赶紧见到人。我妈说,手里的鞋底已经纳好了大半,针脚密密麻麻的,像排整齐的小牙。

王叔到工地时,天刚蒙蒙亮,东边的天上泛着点红,像抹了层血。工友们都在工棚里烤火,铁皮烟筒咕嘟咕嘟冒着烟,里面传来打牌的吆喝声和咳嗽声。看见他进来,脸白得像纸,嘴唇发青,都问他咋了。

他哆哆嗦嗦把刚才的事一说,我妈拿起鞋底,竹针又开始在布上穿梭,有个本地的工友,姓李,五十多岁,脸膛黝黑,手里夹着旱烟,听了一声,把烟锅在鞋底上磕了磕,说他是撞着矮矬子

矮矬子就是那个淹死的瘸子矮子。本地老人说,他死得冤,怨气重,冬天总爱出来溜达,沿着他生前常走的路晃悠,看见不顺眼的,或者跟他的,就会跟着,直到把人缠出点事才罢休。

王叔一开始不信,我妈说,他年轻时候在砖窑厂见过死人,觉得人死了就是一把灰,哪来的鬼。他觉得是自己眼花了,大冷天的,说不定是哪个小孩穿着大人的衣服捣蛋,戴个草帽逗他玩。

可他心里不踏实,干活的时候总走神。他是瓦工,负责砌墙,手里的砖明明对准了线,落下去却偏了半寸;灰浆抹得好好的,转眼就觉得稀了,要再加把水泥。有次递砖给上面的工友,差点没接住,砖头在脚手架边上晃了晃,砸在地上,摔成两半,像颗裂开的牙。

出事是在早上七点多,我妈叹了口气,竹针停在半空,他骑着摩托去镇上买早饭,工棚里的人都饿了,让他捎二十个包子、五碗胡辣汤。刚出工地没多远,就出事了。

那段路是段下坡,不算陡,但路面结冰,滑得厉害。王叔骑得很小心,车速放得慢,眼睛盯着前方,时不时捏捏刹车,试试灵不灵。他说,当时他看见路中间有个影子,矮矮的,戴着草帽,正慢慢往前走,跟在醋厂拐弯处见到的一模一样。

他吓得赶紧刹车,摩托一声,轮胎在冰上打了个滑,车尾往旁边甩,我妈比划着,身体往一侧歪了歪,他想往旁边躲,打了把车把,可那影子好像就在他眼前晃,不管他往哪边拐,那影子都在正前方。他一慌,车把拧得过了头,摩托直接冲下了路基。

路基下面是片荒地,堆着些废弃的石头,是以前修桥剩下的,棱角锋利,像一排排牙齿。摩托一声撞在石头堆上,发出刺耳的金属摩擦声,车把猛地向后顶,撞在王叔的胸口,疼得他差点背过气去。他被甩了出去,身体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,左手手腕先着地,在石头上划了道大口子,血一下子涌了出来,染红了地上的白雪,像绽开了朵红梅花。

工友们听见动静跑过去,我妈说,离老远就看见摩托斜插在石头堆里,前轮都变了形,像只折断的胳膊。王叔躺在雪地里,手还在流血,顺着指缝往雪里渗,他想爬起来,可一使劲,手腕就钻心地疼,疼得他直咧嘴,冷汗瞬间湿透了棉袄。

可奇怪的是,等工友们跑到路中间,啥都没有。

连个脚印都没有,我妈说,地上的雪是新下的,平平整整的,像铺了层白毯子,别说人了,连个chusheng走过的痕迹都没有。李工友蹲在地上看了半天,用手扒拉着雪,说这地方邪门,矮矬子是真看上王叔了。

王叔被送到镇上的卫生所,医生用生理盐水给他冲伤口,疼得他嗷嗷叫,额头上的青筋都爆出来了。缝了七针,手腕上留下了那道像蚯蚓的疤,医生说幸好没伤着骨头,不然这辈子都干不了重活。工头来看他,手里拎着袋苹果,说他是自己不小心,冰天雪地骑那么快,得吸取教训。

王叔急了,说真有个戴草帽的矮子,就在路中间,我妈说,可谁信啊?大冬天戴草帽,还往坟地走,听着就邪乎。有个年轻工友还笑他,说是不是昨晚喝多了,产生幻觉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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只有那个本地的李工友偷偷跟他说:你是被矮矬子缠上了,他是想让你陪他呢。你没听老人说吗?淹死的鬼,都想拉个替身,这样他才能投胎。

王叔吓得在卫生所住了三天,天天做噩梦。梦见那个戴草帽的矮子站在他床前,草帽底下没脸,只有个黑窟窿,往他手腕的伤口上吹气,凉飕飕的,吹得他骨头缝都疼。他一睁眼,病房里空荡荡的,只有窗外的风声,像有人在哭。

他出院后,第一件事就是买了串桃木珠子,挂在摩托把上,我妈说,红绳串的,珠子有核桃那么大,据说是庙里开过光的。还让他媳妇去邻村的庙里求了张符,黄纸红字,贴在挡风板上,说能驱邪。

可他还是不敢再走醋厂那条路,宁愿多绕十几里地,走另一条更难走的路——那条路坑更多,还有座小桥,栏杆都掉了,每次过都得下来推着走。

有次我去镇上赶集,碰见他,我妈说,他那辆摩托还在,车座都磨得发亮了,就是挡风板上的符都褪色了,红字迹变成了淡粉色,桃木珠子被手摸得油光锃亮。他说只要一靠近醋厂,就觉得手腕上的疤疼,像有人用指甲掐,钻心的那种,非得离老远,疼劲才能过去。

王叔后来再也没见过那个戴草帽的矮子,可关于矮矬子的事,他听本地的李工友讲了不少。李工友是三棵树村的,小时候见过那个矮子。

那矮子是三棵树村的,叫栓柱,生下来就矮,不到一米五,腿还有点瘸,左腿比右腿短半寸,走路一颠一颠的。他一辈子没娶上媳妇,跟他娘过。他娘是个瞎子,常年坐在门口晒太阳,手里摸着根拐杖,听见脚步声就问是栓柱不。他娘去世后,他就一个人住在醋厂旁边的破屋里,那屋子原是醋厂的值班室,四面漏风,他用塑料布糊了窗户,勉强能住人。靠给人磨剪刀、补鞋子过活,手艺还不错,附近村里的人都找他。

他夏天总戴顶草帽,我妈说,不是为了遮阳,是因为他小时候出天花,脸上落了好多坑,坑坑洼洼的,像被虫子蛀过的木头,怕人笑话。那草帽是他娘给他编的,麦秸秆泡过桐油,耐用,戴了好多年,烂了个角也舍不得扔,用布条补了补继续戴。

他淹死是在四十多岁那年夏天,下了场大暴雨,连下了三天三夜,醋厂旁边的排水沟涨水了,有半人深,水里漂着好多东西,柴火、木板、还有谁家的鸡笼。他去捞漂走的木板——他想捡回去劈了当柴烧,结果脚下一滑,失足掉了下去。排水沟的水流得急,带着漩涡,他一进去就没影了。等村里人捞上来时,人都泡肿了,像发面馒头,手里还攥着半块木板,指节都发白了。

埋在公坟的时候,他侄子给他烧了顶新草帽,我妈说,麦秸秆编的,比他生前戴的那个新多了,还在草帽里塞了块红布,说他活着没穿过好衣裳,死了让他体面点。下葬那天,没多少人去,就他侄子和两个远房亲戚,冷冷清清的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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