二伯的老屋在村东头,离堂屋不远。门锁早就锈了,我伸手一推,“哐当”一声,门轴发出刺耳的尖叫,像有人被掐住了脖子。屋里弥漫着麦秸秆的味道,还混着点淡淡的樟脑香——那是二伯用来防蛀虫的,他总说“东西得好好存着”。
墙角的木箱盖关得严严实实,铜锁在昏光里闪着冷光,锁孔里积着点灰,像只眯着的眼。
我搬过凳?踩上去,指尖在房梁东头摸索。木梁上结着层蛛网,粘在手指上,像细纱。突然碰到个冰凉的东西,低头一看——红绳缠着的铜钥匙,绳头磨得绽了线,和梦里二伯指的一模一样。
“找到了!”我跳下来时,凳?腿在地上刮出刺耳的响,惊得墙角的蜘蛛慌忙逃窜。
木箱打开的瞬间,一股霉味涌出来,混着樟脑香,呛得我直咳嗽。底下果然压着个蓝布本子,纸页泛黄,边角卷得像波浪,封面用毛笔写着“出入账”,字迹歪歪扭扭,是二伯的手笔。
我翻开本子,第一页就写着“欠老张二十元——麦种钱”,日期是上个月,字迹旁边还画了个小圆圈,像他平时记账的习惯。再往后翻,还有几笔零碎的账,欠谁家的鸡蛋,借了谁家的镰刀,都记得清清楚楚,连“借六婶半袋盐,下月还”都写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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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还有这个,”我翻到最后一页,看见用红笔写的地址,“说让把他的犁头送给西头的李瞎子,他儿子腿不好,用得着。”
堂哥凑过来看,喉结动了动,声音发哑:“这些。。。。。。这些事,除了二伯自己,没人知道。李瞎子儿子上月摔断腿,就二伯去探望过,我们都是后来才听说的。”
他媳妇抱着娃,突然“啊”地低呼一声。我们转头看,婴儿不知什么时候醒了,正睁着乌溜溜的眼睛,盯着棺材的方向笑,小手还往那边抓,嘴里“咿咿呀呀”的,像在跟人打招呼。
“娃咋了?”堂哥赶紧接过孩子,手都在抖。
“没。。。。。。没事,”他媳妇脸色发白,“刚才好像看见。。。。。。看见棺材缝里有只手。。。。。。”
灵棚里的黑布幔子突然剧烈地晃了晃,像是有人从里面冲出来,带起一阵阴风,吹得烛火“噼啪”响,差点熄灭。我盯着棺材缝,刚才她指的地方,红漆上好像有个淡淡的印子,像被手指按过。
天擦黑时,帮忙的邻居都走了,灵棚里只剩下我和堂哥一家。堂哥的媳妇抱着娃去西厢房休息,婴儿的哭声隔着墙传来,忽远忽近的。
我坐在棺材旁的小马扎上,手里捻着纸钱,一张一张往火盆里送。火苗舔着黄纸,发出“滋滋”的响,灰烬被风吹起来,粘在黑布幔子上,像星星点点的霉斑。
凌晨四点多时,棺材突然“咚”地响了一声,闷闷的,像有人在里面翻身。
我吓得差点蹦起来,手里的纸钱撒了一地,有几张飘到棺材底下,被风卷着打转。堂哥从旁边的草席上惊醒,猛地坐起来,眼睛瞪得溜圆:“咋了?”
“棺材。。。。。。动了。”我的声音发飘,盯着红漆棺盖,刚才响的地方有个浅浅的印子,比指甲盖大一圈,像被拳头捶过。
堂哥骂了句“胡说”,却往我身边挪了挪,后背紧紧贴着我的胳膊,我能感觉到他在发抖。“别自己吓自己,木头热胀冷缩。。。。。。”
他的话没说完,棺材又“笃笃”响了两声,节奏慢悠悠的,跟梦里二伯敲棺材沿的动静一模一样。
“二伯?”我试探着喊了声,声音在空荡的堂屋里撞来撞去,带着回音,“是您吗?有啥没交代的,您说。。。。。。”
棺材里没动静,可墙角的座钟突然“当”地响了,指针正好指在4点17分。这钟早就停了,去年二伯还说要拿去修,一直没顾上,此刻却像被谁上了弦,声音洪亮得吓人。
座钟响完,棺材缝里飘出片黄纸,打着旋落在账本上。我捡起来一看,上面用铅笔写着“灶房缸里有鸡蛋,给娃煮了”,字迹歪歪扭扭,末尾还画了个小圆圈——是二伯的习惯。
堂哥的脸“唰”地白了,他媳妇抱着娃从西厢房跑出来,脸色比孝布还白:“娃。。。。。。娃一直哭,是不是饿了?”
我捏着那张黄纸,突然想起二伯总爱在灶房的大水缸里藏东西,去年藏的糖果,今年春天藏的新收的鸡蛋。“去灶房看看,缸里有鸡蛋。”
堂哥半信半疑地跟着我去灶房,灶台上落着层灰,大水缸的盖子果然敞着条缝,像刚被人掀开过。我伸手进去摸,指尖碰到个竹篮,提出来一看,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十几个鸡蛋,壳上还沾着点麦糠,是二伯家鸡下的那种小鸡蛋,带着淡淡的土腥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