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影子有两丈多高,像块被墨泼过的黑布,贴在砖墙上。没有头,没有手脚,就那么直直地竖着,边缘还在微微晃动,像被风吹动的绸缎。日头正毒,院里的影子都缩成了团,可这黑影却黑得发亮,连阳光都透不过去。
我愣在原地,手里的土块"啪嗒"掉在地上。按理说该怕,可心里却怪平静的,像看了场新奇的戏法。那黑影在墙上晃了晃,突然动了——它慢慢从墙上"渗"了下来,像墨滴进水里,一点一点漫到地面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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落地的黑影更清楚了,窄窄的肩,长长的身,明明是人的轮廓,却没有五官,整个正面都是一片浓黑,黑得能吸走周围的光。它离地半尺飘着,脚的位置空荡荡的,像被人截去了双腿。
"你是谁?"我脱口而出,声音在院里荡开,惊飞了槐树上的麻雀。
黑影没理我,慢慢往西墙飘。它飘得极慢,却又快得让人看不清细节,像一团在移动的墨。西墙离东墙不过四步远,黑影飘到墙根时,突然像被吸住了似的,一点点"融"进了青砖里。
我眨了眨眼,以为看花了眼。可就在这时,西墙的另一面突然鼓起个黑包,那黑影又"渗"了出来,还是那副没头没脸的模样。它在西墙根停了停,像是在看我,那片浓黑的正面对着我,明明没有眼,却让我浑身发毛,像被毒蛇盯上了。
"阿砚!你在干啥!"爷爷的吼声突然炸响。
我回头看,爷爷举着镐头站在院门口,脸白得像纸,嘴唇哆嗦着:"快过来!那不是你能看的!"
他的喊声刚落,西墙的黑影突然动了。这次飘得极快,像道黑风,"嗖"地穿过院子,往东墙飘去。经过我身边时,一股寒气擦着鼻尖掠过,带着股土腥和腐烂的甜,像翻了的坟土。
我看见它飘进东墙的瞬间,青砖上印出个淡淡的黑痕,像幅没干的水墨画。两眨眼的功夫,黑影就消失了,院里只剩下我和爷爷,还有那棵沙沙作响的老槐树。
"你看见啥了?"爷爷拽着我的胳膊往院外跑,力气大得像要把我胳膊拧下来。他的手烫得吓人,全是冷汗。
"黑影子。。。。。。穿墙了。。。。。。"我话没说完,就被他捂住了嘴。
回到家,爷爷把这事跟奶奶一说,奶奶当即就红了眼,从柜子里翻出个旧木盒,里面装着些黄色的符纸。她点了三炷香,跪在祖宗牌位前,嘴里念念有词,香灰掉在手上烫出了泡都没察觉。
"别怕,是过路的客。"奶奶给我换了块新的红布包,指尖抖得系不上绳,"你爷爷说的头骨,许是它的。它穿来穿去,是在找自己的身子骨呢。"
"那它为啥没脸?"我摸着领口的红布包,里面的粉末硌得慌。
奶奶叹了口气,往灶膛里添了把柴:"刑场上砍了头的,哪还有脸。"她的声音压得极低,"前清时,西跨院的墙根下,埋过不少没头的尸首。。。。。。"
我似懂非懂地点头,可夜里总睡不着。闭上眼就看见那个黑影,在墙上飘来飘去,没脸的正面对着我,像在问我有没有看见它的头。
过了几日,张府真的出事了。
张老爷的三公子,那个总爱穿西装的洋派少爷,半夜里疯了。家丁说,看见他光着脚从西跨院跑出来,头发被扯得像乱草,一边跑一边喊"别追我",眼睛瞪得滚圆,瞳孔里全是血丝,像是被什么东西吓破了胆。
他跑到街上,被一辆洋车撞断了腿。躺在炕上直哼哼,见人就抓着胳膊喊"黑影子要拿我的头",没几日就咽了气,死的时候眼睛还睁着,嘴角淌着黑血,像吞了毒药。
张老爷请了个道士来,在西跨院摆了法坛。道士穿着黄袍子,手里的桃木剑舞得"呼呼"响,围着那两面墙跳来跳去,嘴里念叨着谁也听不懂的咒。最后烧了一箩筐黄纸,说"煞气已除",揣着银元走了。
可西跨院的怪事,反倒更多了。
先是看院的老仆说,夜里总听见两面墙之间有"咚咚"的响,像有人用头撞墙。后来张府的丫鬟去院里摘菜,看见老槐树的树洞里,卡着个黑布团,拽出来一看,上面沾着些头发丝,黑得发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