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那咋办?”
“得把剩下的柜子找出来,烧了。”刘瞎子指着院门口的土包,“烧的时候,得让你爷爷亲自喊,让他爹的魂跟着骨头走,别再留着了。”
我爸赶紧找来铁锹,在土包那里挖。挖了没两尺,果然挖出了一块烂木头,跟迁坟时看到的柜子木头一模一样,上面还沾着点红布,是迁坟时盖在骨头包上的。
爷爷强撑着起来,拄着拐杖走到木头边,看着它,嘴唇哆嗦着:“爹……我知道你苦……当年是家里穷,委屈你了……现在给你迁了新坟,有碑,有供品,你跟我走吧,别再留这儿了……”
他掏出火柴,划着,往木头上一扔。
火苗“腾”地起来,舔着烂木头,发出“噼啪”的声,像有人在哭。烧着烧着,木头里冒出个东西,黑黢黢的,像块布。
我爸用树枝挑了挑,是块灰布,看料子,像爷爷他爹当年穿的褂子。
布烧着的时候,发出一股焦糊味,还夹杂着点腥气。爷爷突然咳嗽起来,咳得很厉害,像是被烟呛着了,可他明明站在上风口。
“爹……走了……”爷爷咳着,眼泪流了下来。
火苗渐渐小了,最后变成一堆灰烬。风一吹,灰烬打着旋儿,往村西的方向飘去,像在跟着新坟的方向走。
爷爷的病,当天下午就好了。
迁坟后的第三个月,是爷爷他爹的忌日。爷爷带着我们去上坟,新坟前立了块石碑,刻着“先考陈守业之墓”,字是爷爷亲手写的,笔锋很稳。
摆上供品,烧了纸钱,爷爷对着墓碑磕了三个头,磕得很响。
“爹,现在能抬得起头了吧?”他跪在地上,声音很轻,“以后没人再欺负你了,安安稳稳地住着,缺啥就托梦给我,别再自己扛着。”
风穿过山坳,带着点草木的清香,墓碑后的松树“沙沙”响,像有人在应。
回去的路上,爷爷的脚步轻快了不少,拐杖敲地的声音都带着劲。他跟我说,昨晚梦见他爹了,这次不是在老槐树下,是在新坟里,穿着干净的灰布褂子,坐在供桌前,正吃他最爱吃的枣糕。
“他抬起头了,”爷爷笑着说,眼角的皱纹舒展开来,“脸上有鼻子有眼,跟我小时候记的一样,还冲我笑呢。”
我看着爷爷的背影,突然觉得,他好像也挺直了腰杆,之前总佝偻着的背,好像不那么驼了。
去年冬天,爷爷去世了,走得很安详,脸上带着笑。入殓的时候,我爸在他的枕头底下,发现了个东西——是那个从坟里挖出来的铜扣子,上面刻着的“守”字,还很清晰。
我爸说,爷爷是想让他爹在那边也能认出他。
今年清明,我去给爷爷和他爹上坟。新坟和老坟挨得不远,都在山坳里,阳光照在墓碑上,暖融融的。
烧纸钱的时候,风把纸灰吹起来,打着旋儿,像两只蝴蝶,一只飞向爷爷的坟,一只飞向他爹的坟。
我蹲在地上,看着火苗,突然听见身后有“笃笃”的声,像拐杖敲地。
回头一看,没人。
可山坳口的松树底下,好像有个影子,很高,穿着蓝布褂子,旁边还站着个矮点的影子,穿灰布褂子,俩影子都挺直了腰,头抬得高高的,正对着我笑。
风穿过松枝,“沙沙”响,像爷爷的烟袋锅在响,又像他爹在说:“抬得起头了……都抬得起头了……”
纸灰还在飞,像一群白鸟,往天上飞,飞得很高,很高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