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春夜(出书版) 第4节(第2页)

过了夏至,冉阿让净身出户,女儿提出条件,全盘接受,公司,房产,现金,股票,车子,转到征越名下。冉阿让跟“山口百惠”领了结婚证,当夜订了沪西状元楼,权作婚宴喜酒。张海跟小荷,抱了莲子来祝贺这对老新人,我,我爸爸,神探亨特,保尔柯察金统统来了。冉阿让大手大脚惯了,如今囊中羞涩,只好收敛,点了糟货拼盘,血糯米,响油鳝丝,松鼠鳜鱼,古越龙山黄酒。神探亨特以多年捉贼骨头经验,偷带一瓶剑南春进来。张海频频给冉阿让敬酒,“山口百惠”是张海丈母娘,冉阿让就成了张海的丈人老头。“山口百惠”尚未到退休年龄,年轻时光,艳若桃李,日本女明星腔调。这十多年,债主骚扰,日子紧张,但她保养不错,身材竟没走样,稍稍打扮,勾走老头子魂魄,稀松平常。小荷向我敬酒,叫我吃茶,她吃黄酒。我不好意思,她已先干为敬,双颊绯红。小荷抱了女儿,塞到我的怀里,莲子已有四岁,犟头倔脑,打翻台上酒杯,洒了我一身,果然女儿像爹,眉眼五官,都有张海味道。包房里三代女人,单从漂亮程度而言,一蟹不如一蟹。顶级美人是“山口百惠”,小荷不如其母,莲子又不及小荷。基因也是命运,如同滔滔流水,啥人想得到,厂长“三浦友和”基因,竟跟张海以及老毛师傅基因混合,生出莲子这样小囡。酒酣耳热,话也稠了,神探亨特跟保尔柯察金,开起冉阿让玩笑,不过都长心眼,没人提起厂长。冉阿让立起来,不晓得是得意忘形,还是悲从中来,唱一首张学友《祝福》。众人噤声,齐刷刷仰头,听他放歌,可惜普通话不标准,最后高音唱破,走调了。散席后,张海叫一辆专车,他跟娘子、丈母娘坐后排,抱了女儿,冉阿让老酒吃醉,靠在副驾驶座,打起鼾来。

既是净身出户,冉阿让只好搬到甘泉新村。两室一厅,张海跟小荷小夫妻住一间,冉阿让跟“山口百惠”老夫妻住一间,莲子要跟外婆,夜里就困他们当中。小荷对妈妈甚为焐心,对落魄后爹冉阿让,态度蛮好。冉阿让转让了公司,万事不管,只信耶稣,xiong口大金链子,调成十字架,常常口出天话。礼拜天,他上教堂,拉了本堂神甫,听唱诗班小朋友唱歌。礼拜一到礼拜六,他捏了电视机遥控器,中华一根接一根,夜里对手机唱歌。为了莲子,冉阿让竟戒掉香烟,反而大病一场,苦不堪言。要是想念自己亲外孙,他就给征越打电话,低三下四恳求。征越要看心情,不开心就挂电话,开心就准许爸爸回来陪小囡半天。但有一条,征越的混血儿子,绝对不许带去甘泉新村,否则一生一世不准再碰。

冉阿让拜了耶稣,“山口百惠”却念《金刚经》,早上做功课,初一十五,还要吃素。她做了几十年护士,在医院看惯生老病死,何况巨债缠身,孤独半生。尽管一个拜佛,一个拜耶稣,“山口百惠”颇为照顾冉阿让,帮他控制高血压,糖尿病,熬中药膏方。她有时三班倒,回来买汰烧,开火仓,老公冉阿让,女儿小荷,女婿张海,都要吃她烧的菜。外孙女还小,嘴巴不刁,最好应付,就是半夜哭闹,叫人不得安眠。冉阿让常常起夜,抱了莲子,房间里兜圈子,唱《红梅赞》,唱《梦驼铃》,哄她困觉。

春申汽车改装店,老板从冉阿让变成征越。本来以为,张海会被新老板开除,毕竟他是“山口百惠”女婿。征越寻他谈了半天,反而升他做店长,工资翻倍。征越对汽车改装,修理,保养,一窍不通,要是没信得过的人看场子,早晚要出事体,不是亏得一塌糊涂,就是祸起萧墙,人心离散。征越看中张海手艺超群,精通各种车型,做工精细,挺刮,妥帖,常常得到车主夸奖,店里师傅小工们,张海都能弹压得牢,他又是春申厂子弟,上有老,下有小,不敢乱来。张海跟娘子商量,要不要留在店里。小荷说,还不知足啊,凭本事吃饭,好好上班吧。

冉阿让,“山口百惠”,张海,小荷,莲子,奇怪的五口之家。我问过张海,平常如何叫人。张海跟了小荷,管“山口百惠”叫妈妈,尽管有点尴尬。冉阿让呢,张海还是叫他爷叔。小荷也这样叫。我爸爸,神探亨特,保尔柯察金,经常接到冉阿让电话,邀请老兄弟们上门。二十年前,此地是厂长家里,旧地重游,男主人已换作冉阿让,还有张海,造化弄人。六层楼上,拥挤闹忙,常有小囡啼哭,烟火气盛。保尔柯察金私底下讲,冉阿让抱得“山口百惠”,倒插门做新郎官,也是一种报复,不管“山口百惠”跟“三浦友和”,究竟真离婚还是假离婚,反正冉阿让老而弥坚,给厂长戴了一顶绿帽子,替老兄弟们出了一口恶气。

除了五个老小活人,还有两个灵魂,日夜飘荡在墙壁地板天花板间。第一个,老毛师傅。张海拿外公遗像,供了客厅五斗橱上,每夜上床前,皆会上三炷香,讲两句话,有时扬州话,外公在地下觉得亲切。小荷却不然,每趟看到老毛师傅遗像,两只眼乌珠,好像恶狠狠盯她,盯了家里每个角落,仿佛摄像头,二十四小时,三百六十度,无死角,监控这一家门,寻觅某一人蛛丝马迹。小荷问过张海,是不是拿外公遗像,搬回莫干山路老房子。张海讲,老房子随时可能拆迁,到时光还要搬回来,外公经不起折腾。幸好女儿莲子不怕,经常被张海抱起来,朝太外公照片拱手。遗像里,“钩子船长”看到第四代,眉开眼笑,喜气洋洋。

第二个灵魂,就是“三浦友和”。自从张海跟小荷结婚,做了上门女婿,冉阿让又做了上门后爹,厂长就成了这家里禁忌,禁语,禁区,绝口不提一字。张海跟冉阿让,自然也要识相,不问厂长在天涯何处。四岁的莲子,对于自己亲外公,一无所知。新上门的冉阿让,倒是变成莲子外公。至于厂长照片,已被妻女收起来了,老早夜深人静,“山口百惠”还会取出相册,看看前夫容貌,以免遗忘青春。如今呢,旧相册如同墓中遗骸,埋葬抽屉最底下,再不复见。万一厂长已死,必然魂归故里,寻到甘泉新村,寻到六层楼上,曾经的娘子身边,自家女儿身边,嫡亲外孙女身边。但他还会看到两个男人,一个抱了他的老婆,一个抱了他的女儿,个中滋味,难以尽述。若是没死,他还活于地球某个角落,恐怕有所耳闻,寝食难安,心如油锅翻腾。

深秋一夜,我打电话给张海。我先问,你在啥地方?张海说,在家里。我说,能出来听电话吧?旁边响起小荷声音,去吧,不要挤了一道,占地方。张海走到阳台,我听到六层楼上,秋风声声,落叶席卷。张海压低声音,到底啥事体?你寻着厂长了?还是我外公又来托梦,要你带给我哪句话?我说,红与黑,第三任车主,我已托兰州朋友寻着了。张海声音更轻说,阿哥,你讲寻着此人,就能寻着香港王总?我说,对的,但要跟此人打交道,必要亲自飞过去,当面讲清,以免误会。张海说,我明日就请假,去甘肃。

三万英尺上俯瞰,诸葛孔明,六出祁山,失街亭,空城计,斩马谡。再往西北,黄河远上白云间,童山濯濯,千沟万壑,老妇人刀刻般皱纹,另有肃杀之气。飞机客舱后排,我跟张海两个,一道扒了舷窗,俯瞰黄土高原。这趟飞甘肃,原是张海独行,我不放心,买了两张飞机票。一来是兰州朋友帮忙,我要是不去,礼数不周;二来我是担心,我们要寻的矿山主人,坐拥一山宝藏,地方上呼风唤雨,万一张海冲动,讲了不该讲的话,得罪地头蛇,非但问不出结果,可能有去无回,埋骨黄沙;第三点,几日前凌晨,老毛师傅,老厂长,再次同时来寻我,双料托梦,横关照,竖关照,必要我亲自出马,方能化险为夷,拨得云雾见日出。

飞机开始降落,我的耳朵塞牢,张海额角头皆是汗,面色吓人。张海说,阿哥,我不适合乘飞机。我问他,啥情况?张海说,我头一趟乘飞机,是跟小荷结婚,没办喜酒,直接蜜月旅行,飞到泰国普吉岛,但一上天,我就受罪了。我说,你晕机?张海说,吃了晕机药,但没用。我说,你开车子倒没事体嘛。张海说,开车子,乘火车,甚至乘轮船,统统没得事体,唯独不能上天,从泰国飞回上海,还是要死要活,医生讲我耳水不平衡,最好不乘飞机。我说,就是眩晕症,早点讲嘛。张海说,阿哥,我们从兰州回上海,要么你乘飞机,我坐火车。我说,你烦吧,我们一道走,退机票,订火车票。

一下飞机,张海掼头掼脑,冲进卫生间呕吐。兰州朋友老胡,开一部路虎来接我们。这位老兄是网文大神,日更八千,日进斗金,威风凛凛。过黄河,两岸荒山耸峙,当中一线河谷,便是兰州城。老胡带路去看黄河铁桥,白塔山下,金城关前,一夫当关,万夫莫开。铁桥是德国设计,钢架网格,飞渡南北,上海外白渡桥放大版。唯独流水湍急,泥沙深重,不便行舟。夕阳下,黄河水,金光灿灿。我想吃兰州拉面,老胡说,牛肉面,适合早上吃,中午吃,晚上面汤浑浊,不如吃烤肉。老胡带了白酒,西北酒桌规矩大,我不吃酒,张海替我挡下来。他有酒胆,却无酒量,吃了半斤泸州老窖,昏头六冲,脚底无根。

老胡安排好酒店,订了两只标间。我背张海进门,他抱了马桶吐。看他醉成这番腔势,我便陪他同住一间,服侍他上床,给他吃热茶。张海如同落水狗,靠了枕头,眯了眼说,阿哥,上趟我们住一间房,是啥时光?我想想说,十七年前,我去北京领奖,我们还小呢。张海点一支烟说,不对,我们一道去苏州。我拍脑袋说,对的,天没亮,我们一道去沧浪亭,却碰着小荷,她还是初中生,现在竟是你的娘子。说罢,我从他嘴巴里拔出香烟,掼进马桶说,酒店房间,不好吃香烟,警报要响的。张海倒下说,对不起,昏头了。我打哈欠说,明早要赶远路。我关灯,一房间酒气,呼噜声,一夜无眠。

天明,老胡开车来接。路虎过黄河,出兰州,北上狂奔。下半天,过乌鞘岭,进入河西走廊,碧血黄沙,兵家必争地,一边是群山,一边是大漠,自古只有一条路,老早走马,现在走车。三千年走马灯变换,三千年白骨埋荒原,三亿年金银藏深山。张海带了本书,靠在车窗旁,看得起劲。我一看《西游记》,噗嗤笑了。张海说,阿哥,小时光看电视剧,后来看周星驰《大话西游》,但一直没看过原著,这趟到甘肃,我在机场买了本书,我们现在走的路,就是唐僧走过的路。我说,没错,笔直往西,便是西域,便是世界。路过数片绿洲,金张掖,银武威,此番目的地,便是金张掖,旧称甘州,甘肃的“甘”,由此而来。井上靖《敦煌》,西夏以铁鹞子,连环马攻灭甘州回鹘,宋人赵行德至此,爱恋回鹘公主,甘州小娘子,殉情投城,二世孽缘,唯愿不溺幽冥,终成敦煌藏经洞。但我要寻之人,并不在甘州城,而是下头县城。吃过夜饭,连轴赶路,穿过寂阒的公路,远光灯开足,铜钱铺路,荒冢连绵,鬼气森森。地虽不毛,却是丝路要道,游牧人,布道师,征服者,东来西往,像走马灯,像万花筒,从欧亚大陆两端,流水瀑布般涌来,混合,融化,鼎沸为一镬胡辣浓汤,近几百年,才慢吞吞冷却,凝固,干涸,只剩暗淡汤渍,碎骨头,焦黑灰烬。我问,可是像敦煌莫高窟?老胡说,洞窟壁画也有,但更多是古墓阴宅。我点头说,背靠祁连山,前流黑水河,自古风水宝地。老胡说,二十年前,这里是流放地,我还是个狱警,劳改犯打口井,造个房子,便能挖出南北朝古墓,隋唐更多,还有西夏党项墓。我放下车窗,月黑风高,一无所获。老胡说,不要看啦,地上能看到的,早被盗墓贼挖光了,地上看不到的,也剩不下几个。说话间,路虎闯过最后一道山口,直达群山环绕的河谷。县城黑魆魆,唯独一座夜总会,灯火通明,歌舞升平,装修成古罗马风格。老胡说,两千年前,一支迷路的罗马军团,归化汉朝,在此落脚,繁衍生息。张海说,老胡,你也是古罗马后代?老胡说,有可能,所以老子姓胡。

夜总会对面,本县最好宾馆,三星级,订了两间房,老胡一间,我跟张海一间。舟车劳顿,我匆匆汰浴,上床。张海手机响了,小荷从上海打来。张海手指竖了嘴唇皮上,叫我不要发声音。他在电话里讲,现在兰州的酒店,刚跟加盟商谈好,准备在本地开一家春申汽车改装店,吃了老酒,正要困。小荷说,莲子困不着,想爸爸了。张海跟女儿讲了几句,唱了儿歌,哄女儿困熟。张海挂了电话,我笑说,你真有本事,会得骗娘子,还会得哄小囡,我是没这技能。张海说,我跟小荷结婚三年,住在厂长住过的家里,困在他困过的房间,就为亲手捉到他,阿哥,这只秘密,不好叫小荷晓得,否则早晚离婚。我说,我帮你保密。关灯后,沉默良久,海拔两千多米,秋夜甚凉,最难将息。西北风沙大,空气干燥,我的面孔紧绷,嘴唇开裂,皮肤过敏,想必面目可憎。张海在黑暗中说,阿哥,我困不着。我说,又哪能了?张海说,明日就要碰到那个人,心里紧张。我说,你怕碰到坏人?根据老胡安排,明日一早上山,我们要寻之人,名号狄先生,已在矿山恭候,此人绝非善类,只好捋顺毛,绝不可捋倒毛,一旦惹怒,恐要闯下大祸,老胡必要亲自陪同,以保万全。张海说,碰到坏人,我是不吓,就怕阿哥身子金贵,不要吃亏。我说,老胡当过狱警,也做过律师,西北五省,公检法系统,黑道白道吃得开,没人敢动他。张海起床,打开窗户,看了对面夜总会,吃一支红双喜。这只宾馆老旧,没烟雾报警器,我便由他去了。我困了眠床,裹了被头说,小王先生讲过,他的祖父,老老王先生,科举得功名,到西北做过县官,就在河西走廊,祁连山下,十年九荒,路有冻死骨,油水全无,但他毕竟是读书人,出身江南名门,酷爱金石考古,师承乾嘉学派,虽处苦寒风沙之地,却是丝绸之路要道,山上有千年佛国洞窟,地下有南北朝隋唐西夏古墓,更有盗墓贼猖獗。张海惊道,不就是此地吧?我说,不错,上海春申机械厂创始人,老王先生父亲,老老王先生曾在此为官,今夜,我们飞行几千里,又驱车千里而来,寻觅末代厂长踪迹,绝非巧合。老老王先生虽是一介文人,但入宦海,身不由己,当了县太爷,也变得辣手,先招安山上土匪,再用土匪去捉盗墓贼,连杀几十颗人头,盗墓贼掘得宝物,全被老老王先生中饱私囊,秘密运回宁波老家,四明山中。光绪三十三年,县里来了一个美国人,卫斯理宗传教士,拆了关帝庙,盖起洋教堂,结果闹起教案,洋教堂被烧,美国人被老百姓碎尸万段。老老王先生镇压教案,杀了老多人头,洋大人却怪罪他保护传教不力。庆亲王奕劻,总理各国事务大臣,勃然大怒,下令将老老王先生捉拿到北京,刑部衙门伺候,要么杀头问罪,要么斩监候。张海问,啥叫斩监候?我说,就是死缓,或者还是杀,要等皇帝批准,幸好老老王先生在宁波老家,藏了西北古墓宝贝,拿出几样变卖,凑得三万块银元,托人送到庆亲王府上,才得保命脱身,弃官从商,第一笔本金,也是变卖宝藏得来。

张海关窗关灯,仿佛隔墙有耳,用气声说,阿哥,我突然想,会不会这样一种可能,厂长就藏身于此地?我翻了个身说,极有可能,山高皇帝远,正是窝藏通缉犯的去处,甚至于,所谓“狄先生”,就是厂长本人化名?十六年前,他带走了一百万工人集资款,跑到祁连山下,挖到了第一桶金?张海说,我们岂不是羊入虎口,自投罗网,万里送人头?我缩入被头筒,熄角,只待鸡鸣。

有人敲门。我当是老毛师傅,又来托梦。张海却推我说,阿哥,会是啥人?我说,必是老胡,难道讲,还是千年女鬼。我披上衣裳开门,一阵阴风袭来,几条彪形大汉闯入。我心中叫苦,此地荒僻,想必盗匪横行,sharen越货,如家常便饭。张海也翻身跳起,实在没防身之物,只能挥拳相向。对方挨了一拳头,摇而不倒,犹如韦陀金刚,将我跟张海团团围牢,逼入墙角。张海要叫喊求救,领头的汉子说,我们不是强盗,狄先生想要见二位。此番甘肃远行,我们要寻之人,正是狄先生,我让张海少安毋躁,只问一句,老胡何在?对方说,老胡还在休息,狄先生交代,只想见你们二位,就让老胡睡吧。张海摇头说,我们原本说好,明早上山,到矿上拜访狄先生,现在半夜上门,吓人一跳,说要见面,还存心撇开老胡,谁知你们底细?我跟张海搭腔说,此时上山,岂不危险?我看一眼窗外,夜色沉沉,唯独夜总会还亮着。对方说,两位误会了,狄先生不在山上,就在对面,恭候二位。张海眉头一皱,夜总会?

已逾子夜,四条大汉保护下,我跟张海步出宾馆。祁连雪山,繁星点点,银河迢迢,宇宙清澈如洗,上海绝不得见。我暗戳戳打老胡电话,关机,这家伙,已在梦中。夜总会金碧辉煌,两排裸女雕像陈列,在此荒芜边城,如入罗马皇帝尼禄宫廷,维苏威火山毁灭之庞贝古城,酒池肉林,荒yin世界,难以尽述。此间陪侍姑娘,并无本地人,一半来自四川云贵,一半来自国境线外。其中四分之一,皆是一带一路国家,哈萨克斯坦,乌兹别克斯坦,阿塞拜疆女郎;还有四分之一,俄罗斯毛妹,冰雪美人。此地是丝路重镇,想必千年以前,必有胡旋舞女,波斯小昭,纷至沓来,葡萄美酒夜光杯,飞天魔女,反弹琵琶。我跟张海两个,哪敢消受,待到环肥燕瘦散尽,到一幽深包房。

包房名唤“安东尼与克娄巴特拉”,莎士比亚的埃及艳后。装修极尽奢华,如到迪拜酋长国,大理石地面,印了狗头神阿努比斯,意大利品牌沙发,茶几,衣柜,铺了水牛皮,墙壁亚历山大图书馆,天花板是狮身人面像。大屏幕上,霹雳虎吴奇隆,乖乖虎苏有朋,小帅虎陈志朋,正当年少,十指灵巧,摆出聋哑人手语,载歌载舞。这腔调熟悉,犹在嘴边,我却讲不上来。包房里有个男人,剃了光头,身形魁伟,看来比我大几岁,主动跟我握手。他的手劲老大,我被捏痛。他递来一只金话筒说,唱歌。我说,狄先生?他点头说,蔡先生,幸会,请唱歌。我说,我不会唱。狄先生颇失望,自己捏了金话筒放歌:“把你的心我的心串一串,串一株幸运草,串一个同心圆,让所有期待未来的呼唤,趁青春做个伴。”原来是小虎队的《爱》。狄先生声情并茂,手舞足蹈,学了大屏幕上v,比画聋哑人手语,可惜一只手要捏话筒,颇不尽兴。唱了几句,他又拿话筒递来,我一面孔通红,不是不会唱,是不好意思。不承料,张海一把接过话筒,随了音乐伴奏,全身摆动,该抖脚抖脚,该扭腰扭腰,台风潇洒,纵声欢歌:“别让年轻越长大越孤单,把我的幸运草,种在你的梦田,让地球随我们的同心圆,永远地不停转。”狄先生笑逐颜开,鼓掌助兴,意犹未尽,拿起第二只话筒合唱:“向天空大声地呼唤,说声我爱你,向那流浪的白云,说声我想你,让那天空听得见,让那白云看得见,谁也擦不掉我们许下的诺言。”狄先生点一支烟,张海接了一支,竟是上海烟草的熊猫牌,甘之如饴,吞云吐雾。台子上,摆了三瓶威士忌,一瓶山崎,一瓶白州,一瓶宫城峡。狄先生开一瓶山崎,倒出三杯。张海一饮而尽,但我不吃酒,谢绝了熊猫烟。狄先生板下面孔,拿起第三只话筒,霸气命令道,我是霹雳虎,他是小帅虎,你就是乖乖虎,唱起来!事已至此,想起老胡关照,狄先生只可捋顺毛,绝不可捋倒毛,我若再无动于衷,不给他面子,怕要闯大祸。我只得硬了头皮,抱起麦克风,三人大合唱:“想带你一起看大海,说声我爱你,给你最亮的星星,说声我想你,听听大海的誓言,看看执着的蓝天,让我们自由自在地恋爱。”唱到此地,我也开心了,一扫阴霾,疲惫顿消。张海吃了威士忌,跟我勾肩搭背。狄先生爬上台子,看了大屏幕,模仿吴奇隆跳舞。三个男人,简直花痴,还不尽兴,张海又唱一首《蝴蝶飞呀》,狄先生再唱《青苹果乐园》,今夜是小虎队世界。三首歌唱好,狄先生叫来果盘,烤串,零食,跟张海一道吃烟吃酒,称兄道弟,乌烟瘴气。

我落寞安坐,觑定一只空当,单刀直入问,狄先生,我想问一台车。狄先生说,不急。我说,我们飞了几千里,又坐一昼夜车而来,只想问几个问题,无须劳烦招待。狄先生黑脸说,就算坐航空母舰,坐宇宙飞船,坐太空堡垒,到了我的地盘,必得照我规矩,两位请跟我来。我跟张海面面相觑。狄先生推开一扇橱柜,原来有暗门。台阶往下,有间密室,十几只玻璃橱柜,像博物馆库房,恒温恒shi,又像古墓地宫,鬼影绰绰。

第一只橱柜,陈列佛经残片,纸张泛黄焦黑,纤维如渔网粗糙,楷书潦草歪扭,看似随心所欲,却是力透纸背,锋芒毕露。张海说,阿哥,像草纸。我摇头说,不要乱讲。我已依稀辨出四句“一切有为法,如梦幻泡影,如露亦如电,应作如是观”,分明是《金刚经》偈子。狄先生笑说,不要小看这几张破纸片,鸠摩罗什大师真迹。我被惊到,鸠摩罗什真迹,既为国宝,亦为佛宝,无价之宝,不会是赝品吧?狄先生说,本地祁连山上,南北朝洞窟所出。我说,前秦大将吕光,攻破西域龟兹国,俘获天竺高僧鸠摩罗什,带至凉州,十七年后,鸠摩罗什又被掳至长安,译出佛经三百卷,鸠摩罗什是天竺人,人到中年,始学汉语,只能口译梵文佛经,旁人协助写成汉文,因而这卷佛经,字迹并不规整,好像初学汉字的外国人所写。狄先生说,凉州就是武威,距离甘州不远。我说,本人何德何能,今夜得见鸠摩罗什真迹,三生有幸。狄先生说,碰到识货兄弟,是我有幸,请看第二样宝贝。

下一只玻璃柜,散落数百枚金币,并非天圆地方,而是金灿灿的圆形实心。金币正面,铸有一老人头像,头戴皇冠,深目高鼻,络腮长髯,旁边环绕字母,殊难辨认。金币反面,却是火焰祭坛宝座。张海说,什么金币?价值多少?狄先生说,价值连城,二十年前,本地盗墓贼,从北魏古墓掘出。我细想片刻说,西北一带古墓,常有出土西域金银钱币,北魏隋唐为多,有的墓主人,原本就是昭武九姓,粟特商人,波斯贵族,北魏同时代最强大帝国,又曾大规模铸造金银钱币,莫过于萨珊波斯,你看金币正面老人头,我猜就是波斯皇帝,万王之王,英文译作shah,至于金币反面,火焰祭坛,莫不是波斯拜火教?狄先生拍案叫绝说,好眼力,这些北魏出土金币,确实来自萨珊波斯帝国。张海乘了酒兴,添油加醋说,对啊,我阿哥博览群书,小说写得漂亮,知识也是渊博。我说,惭愧,惭愧。我心想,眼前金币之多,恐已将古墓洗劫一空。狄先生不说明来源,难道讲,他就是盗墓贼?

第三只玻璃柜,又是一本经卷,只摊开小一部分,自上而下书写,我是一个字都看不懂了。我说,乍看像蒙古文或满文,但思忖河西走廊历史,恐怕不会是这两种文字,难道是回鹘文?或者粟特文?狄先生再拍大腿说,就是回鹘文,摩尼教徒忏悔词,本地古寺遗址出土。我说,摩尼是一大圣人,比耶稣晚生两百年,摩尼悟道,宇宙万物,皆是二元,有明必有暗,有善必有恶,物质虚无,宇宙虚无,律法亦虚无,肉身为黑暗所造,灵魂为光明所造。张海说,如此讲来,每个人,只要有灵魂,既是圣人,又是罪人,一半行善,一半作恶,最好一劈两,才能拆清爽。我说,就像卡尔维诺《分成两半的子爵》。狄先生赞曰,两位都不是凡人,这段摩尼教徒忏悔词,专家已经翻译,意为所有罪孽,皆可宽恕。张海说,真有罪孽,岂能宽恕?我问张海,你想怎样?张海说,sharen偿命,欠债还钱。

第四只玻璃柜,数十页经卷,乍看像明清线装本,实为蝴蝶装本。有字一面,向内折叠,背面中缝对齐,粘于一张裹背纸,裁为书册。我还是一字不识,貌似汉字,个个方块,但笔画更繁复,密密麻麻,叠床架屋,看了揉眼睛,以为重影。我说,西夏文。狄先生说,今宵有缘,遇到知音了。我说,这卷佛经是印刷品。张海提醒我,阿哥,你看这个字,是不是印错了?张海指了一个西夏文,其他每个字,皆是竖条长方形结构,唯独这个字,却是横躺下来,每个笔画,都跟周围格格不入。我惊叹说,难道是活字印刷?手抄本,雕版印刷,绝无可能出这种错误,唯独活字印刷,常见倒字与卧字,必是排字工疏忽,活字未能摆正。这本西夏文经卷,还混入几只汉字,有只“四”,却是倒过来写,也是活字印刷铁证。狄先生鼓掌说,

1997年,祁连山大地震,一座古塔坍塌,暴露地宫,牧民掘出这卷佛经,西夏学专家鉴定,确为木活字印刷。我说,北宋毕昇发明泥活字、木活字印刷,最古老实物却在西夏,西洋人直到十五世纪,才由古登堡发明铅活字印刷。狄先生笑说,你我一见如故,相见恨晚,且看最后一件宝物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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